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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小说:好骨头

时间:2020-06-30 04:46 点击:
它再次到来时,我正在拆装盘子的纸箱。它无比鲜活而真实,我惊异之余,失手摔了一个盘子。

他没告诉我那里有座墓园。三间卧房,两间浴室,工匠风格设计,都符合描述。至于半亩园地,我想象中是一座带秋千的庭院,而不是树立的墓碑群。我双手叉腰站在露台上,咬住下嘴唇。早晨喝的咖啡在胃里发酵、变酸。墓园看样子有些年头,地面崎岖,布满苔藓。墓碑个个歪斜,磨损得厉害。我默默数着,想弄清底下究竟埋着多少人,随即发觉自己并不真的想知道答案,便停了下来。

房产经纪人夸张的笑声穿过玻璃滑门传进我的耳朵。

道伊尔表现出一副风度翩翩的做派,大概没意识到她的笑只是出于职业客套。她看出他已经打算掏钱了。他整个人都被这座房子牢牢吸引,而我会顺从他任何决定。她都看出来了。能和他在一起是我的幸运,我别无他求。

我深深呼吸着郊外清新的空气,不敢相信这里的每一方空气都如此干净、新鲜,像天鹅绒充斥我的肺部。我常年定居城市,那里空气散发着烧焦的垃圾味,令人的身体不自主地拒绝吸入。8年来,我从未深呼吸过。

6个月前,就在道伊尔求婚后,有一天我正站在地铁站台上随手翻看上个月的《纽约生活杂志》,一个男人忽然从背后靠近,用一把刀划开了我的脸。我感到脸颊炸开一阵剧烈的刺痛,温暖的血涌进口腔。我张嘴把它们吐了出来,接着伸长双手四下摸索。我永远不会原谅手指触到的那个人。

在医院,道伊尔亲吻我缝好的伤口,告诉我我很美。他说我们应该离开这座城市。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。他说:“你会明白的。”

我再次环顾四周,在房子的每个角落都看到潜力。几桶油漆,经修缮的窗户,铺在地上的小圆毯,从窗外望出的景致,一座隐约有野兔影子的小花园,附有秋千的门廊。也许我们可以养只狗。一只又大又毛茸茸的狗,有着长长的、草莓色的舌头。半建成的地下室可以改装成健身房。我可以随时洗衣服,不必再准备零钱。道伊尔提出把餐厅改成办公室——我自己的办公室,里面摆张桌子,再把我的学位证裱好挂在上方,就像心理医生们那样。这些景象一一浮现在我眼前,我几乎已经看到一个属于我们的新家。

“乔安妮?”道伊尔探出头来。

“来了。”

搬家给了我一个大清扫的机会。我把东西都搬出来,一一审视。

“蓝丝绒短裙,我在皇后区的旧货摊上买了你。我穿过你吗?这是不是有块污渍?你尺寸是不是根本不合我身材?”

“一盒礼品店发票,你真有那么多感情价值吗?嗯?”

“纪念酒杯,你有什么想给自己辩护的?”

我挨个浏览自己的所有物,扪心自问它们是否真的令我快乐。答案始终是否定的。我不确定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
道伊尔没有评判我这番举动。他为搬家做了十分实在的准备,忙着弄装箱用的标签和清单,分门别类划出我们要留着、扔掉、捐赠的东西。他写了一个单子,列着所有我们得从家得宝商店买的杂货。之后,又写了另一个单子,上面是第一次去家得宝时忘买的物品。原本我们给每个盒子都规划了去处,但最终它们都堆在了起居室。我们原计划搬进去的当天就把家里整理好,但事实是我们都累得无法动弹。来到新家的第一天晚上,我们点了披萨外卖,坐在厨房地板上吃晚餐。

“敬我们有了新家。”道伊尔说。我举起啤酒杯,和他碰了一下。室内光线昏暗,我们碰杯的一瞬间,露台的灯忽然亮起来,我吓了一跳。

“是动作触发开关。”他说,“我可以调试一下。”

“这里太安静了。”

“会习惯的。”

“希望如此。我可不想买个语音智能机器人放家里解闷。”

他笑起来。伸手用拇指轻轻刮过我的脸颊,就像以前他对我表达喜爱一样。我转过头,不想再被任何人碰到脸。

“乔安妮。”

我朝外望去,注视着灯光下因疏于打理而凌乱不堪的草丛、成排的狭窄围栏,再往外,几列墓碑伫立在墓园前方。道伊尔和我从没聊起过墓园。我感到有必要谈谈它。

“你对那座墓园有什么感觉吗?”我问道。

他咬了一口月牙形的披萨。“它怎么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觉得,它就在那儿。”

他皱了一下眉头。“要不要买个星星床头灯?”

我递给他一张餐巾纸。“你真幽默。嘴巴上沾着酱汁呢。”

灯光灭了,墓园随之消失。

*

一片寂静中,我失眠了。空气无声地嘲笑着我。家里没有钟表,我却听到秒钟嗒嗒的响动。不,也许家里确实有钟。有还是没有?

道伊尔丝毫没受影响,如同往常睡得安稳而恬静,身体一动不动。我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,到了夜里,我会悄悄摸他的脉搏。

一阵强烈的口渴压过了沉寂。我叹口气,从床上爬起来。

黑暗中,一切都显得十分陌生。房子面积并不大,但我一时想不起往楼梯去的路了,也忘记厨房在一楼的哪一侧。我摸索着,在本该空旷的地方触到了墙壁。黑影蛰伏在角落,本应开着的房门都紧紧锁着。我走下楼梯,四周的气压一下子改变了,如同钻入云霄的飞机机舱。这是的家,我默念道,的家。

黑影慢慢动了。眼睛适应后,我看到一片墨黑色渐渐有了轮廓。我避开硬纸盒的棱角,小心地往前走。房间里散落着尚未整理好的各式家具。我的喉咙由于过分干渴发出抗议。我得取个杯子,还得从冰箱里取出滤水器。

光照进室内,厨房里变得明亮起来。是露台的灯亮了。

可能是什么啮齿动物触动了开关,我推测道。不会是老鼠,这里又不是纽约。也许是只生活在森林里的可爱金花鼠。要是我仍是以前的模样,会跟我很相称。

流理台上放着一个用过的玻璃杯。我打开冰箱,里面放着空滤水器。我不太想直接喝自来水,于是取了一瓶啤酒,敲开瓶盖灌进喉咙。边喝,我边望向窗外。

大概是角度问题。我眨了两下眼,原本已经准备径直回卧室,但此时一幅景象吸引了我的注意力,并深深植入我的脑海。

我停在玻璃拉门前,眯起眼睛盯着外面。

有什么东西伫立在墓园正中。它和人差不多高,但并不是人。或者应该说,它曾经是人。

是一个骷髅。

乳白色的骨架层层堆叠。它离我很远,但我能看出它正望着我,一动不动。

未能发出的尖叫卡在我喉尖,最终只形成一声干巴巴的含混咕哝。我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前,确认锁是拴着的,随即转身逃上楼梯。恐慌之下,这次竟顺利找到了回去的路。我锁上卧室门,爬上床挨着道伊尔蜷缩起来。我想叫醒他,但他问起来时,我又能说些什么呢?院子里有个骷髅?

这和没说一样。墓园里埋着上百个骷髅,只是它们都应长眠于六尺之下。

*

睡过去后,我将那幅景象抛在了脑后,第二天早晨起床时感到格外轻松。我刷好牙,煮了咖啡,道伊尔出门时与他吻别。关于工作,最开始我休了两星期病假。但两星期过后,我发现自己无法正常回归职位,即电子杂志的美容版块编辑。工作时,我不得不面对成千上万张人脸。

同事们装作没注意到我的异样,但我看得出来。于是我辞职了。

道伊尔支持我的决定。他有一份时髦的、打心底里热爱的金融工作,薪水足以支撑我们两人的生活。他喜欢穿西装,也喜欢……数字?他向我解释过许多次他的工作内容,但我从没真的听进去过。

他说我可以趁此机会找个新工作,一个新起点。

开个博客可能还不错,这类工作在家就能经营。

现在,这座房子就是我的全世界。

它再次到来时,我正在拆装盘子的纸箱。它无比鲜活而真实,我惊异之余,失手摔了一个盘子。

盘子在地板上磕掉了一个角,没有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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